Mach de Bagua    

上次去拉萨，有位有研究佛教的朋友带我们把拉萨城里的大小寺庙完全转了个遍。藏传佛教的名目繁多一时也记不清那么多，但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北方天王是财神呢？四天王在汉传佛教中的名目是東方持國天王Dhritarāşţra、南方增長天王Virūdhaka、西方廣目天王Virūpākşa、北方多聞天王Vaiśravaņa。净土宗和禅宗的寺庙通常把四大天王放在山门进来第一重殿的两侧，其中北方天王也没见特别突出啊？ 脑子里问号很多，这个暂时也就搁下了。

前日读《犍陀罗(Gandhara)美术寻踪》，其中有故事曰，四大天王各给佛陀献了一个石碗。佛陀把这四个碗叠在一起用，它们融合成了一个有四重边的石碗(详见：the offering of four bowls to Buddha)。这一石碗作为圣物一直在犍陀罗左近各国奉养，似乎玄奘和法显都见过这个碗。印度教將此四個天王視為四方守護神，认为帝釋天的眷族，是帝釋天的守護神。 书中有四大天王给佛陀奉碗的石雕像，其中北方天王毗沙門(Vaiśravaņa或者Vessavaṇa)是和其它三天王分开的，说是因为他的身份要比其它三天王尊贵，原因是他的领域较大，同时具有财富和武力的神格。

毗沙門崇拜的由来

贵霜王朝的大月氏贵族把守护北方的毗沙门天作为自己的保护神。耐人寻味的是，犍陀罗流行的毗沙门天像模仿贵霜贵族的形象，采用伊朗系民族的形象。在犍陀罗浮雕艺术中，其他三位天王都穿印度服装，惟独毗沙门天穿着伊朗服装。下图就是“向佛陀献四碗”石雕，现藏于白沙瓦博物馆。佛陀右边那位手拿石钵者应该就是毗沙门，他的服装与其它三天王不一样。

日本国东京国立博物馆在2003年8月有一个展览《Alexander the Great, East-West cultural Contacts form Greece to Japan》，我全文照抄广告词，只提醒一下，毗沙門作为财神崇拜的由来可以追溯到伊朗/贵霜的财神Pharro，而他的形象，至少有部分犍陀罗雕像是借鉴了希腊神Heracles，只是武器换成金刚杵。

For example, in Gandhara Kushan wind god  “Oado” was worshiped but its sculpture was not created.  Therefore, this god adopted the image of Greek North wind god Boreas who runs fast with a mantle opened by both hands.  Similarly, The Kushan god of wealth, Pharro, and fertile gods Yakşas and Kubera of India assimilated to the Greek god Hermes of wealth and protector of merchants and the road .
New Gods were also born from the contacts of east and west.  For example, Vaiśravaņa is a guide and protector of the Buddha, modeled after the image of Greek hero Heracles.  The Heracles’s weapon club had changed to vajra that originally belonged to Indra.
About the journey of the Gods along the silk roads from Gandhara to China and to our country, I guess it needless to explain.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贵霜帝国Pharro像

贵霜国王Huvishka的金币，右边的是Pharro。

 

希腊武神是Heracles。下图是卢浮宫藏罗马青铜Heracles像，还有手中拿着海伦的金苹果的Heracles像

[申明：本文内图片全部来自网络]

 

婆羅門教中，多聞天王原出於印度神話中的俱毗羅神(kubera)。俱毗羅神曾經苦行千年，才從他的祖父—創造之神，梵天手中得到北方守護神的職位。因此得到了象徵財富的飛天馬車「普剎伯卡」，奠定了其今後成為「守護與財富之神」的地位。故又名施財天。 而俱毗羅, 又名Vaiśravaņa，意思是梵天的子孙。

由於曾率領其夜叉眾與毗濕奴打敗魔王羅伐拿，從此被敬為武神、軍神。 下面是San Antonio艺术博物馆藏Kubera造像（残念，这个城市我去过两次，那时候对这些完全没有概念）。Kubera的左手拿的是一只蠓，后面会看到毗沙门也会拿它。

毗沙門大人住在哪里？

他住在须弥(Sumeru)山的半山腰的一座叫犍陀罗(乾陀)的山峰上啊。《世紀經》的《四天王品》有记载

須彌山王。東面半腹有山。名曰由乾陀。山頂去地。四萬二千由旬。其山頂上。有提頭賴吒天王城郭住處。城名賢上。縱廣正等六百由旬。七重垣牆七重欄楯七重鈴網。復有七重多羅行樹。周匝圍遶雜色可觀。悉以七寶而為莊飾。  
南面半腹。下去地際。四萬二千由旬。於由乾陀山頂之上。有毘樓勒迦天王城郭住處。城名善現。縱廣莊嚴。皆如提頭賴吒天王住處所說。乃至種種諸鳥。各各和鳴。其音哀雅。甚可愛樂。
諸比丘。須彌山王。西面半腹。下去地際。四萬二千由旬。由乾陀山頂。有毘婁博叉天王城郭住處。城名善觀。縱廣莊嚴。一一皆如提頭賴吒天王住處所說。乃至種種諸鳥。各各和鳴。其音哀雅。甚可愛樂。
諸比丘。須彌山王。北面半腹。下去地際。亦四萬二千由旬。由乾陀山頂有毘沙門天王住止之處。三大城郭。其三者何。一名毘舍羅婆。二名伽婆缽帝。三名阿荼槃多。咸各縱廣六百由旬。七重垣牆。七重欄楯。略說乃至。種種眾鳥。各各和鳴。
爾時毘沙門大天王、提頭賴吒天王、毘樓勒迦天王、毗樓博叉天王等，與諸小王及眾眷屬圍遶，共入迦毘延多苑中澡浴遊戲，種種受樂。在彼園中澡浴訖已，或復一月二月三月，遊戲受樂，隨心所欲。恣意遊行。

关于他们的住处，又有英文资料，不知译自何经。下面这段资料里面提到了四国各有一神树，按树和龙(Naga)是印度在婆罗教之前的民间信仰，这两者都进入了佛教体系，任何一个佛寺都有的银杏就是树信仰的遗留；而龙就不用解释了，泉州的庙统统都有龙柱的，前些天去的上海宝山净寺的圆通殿前也有龙柱。。。下面这段话说的四个国度就是《西游记》里说的四大部洲，即南瞻部洲（中国在此洲），东胜神州，西牛贺洲，北俱芦洲。

Jambudvīpa or Jambudīpa is located in the south and is the dwelling of ordinary human beings. It is said to be shaped "like a cart", or rather a blunt-nosed triangle with the point facing south. (This description probably echoes the shape of the coastline of southern India.) It is 10,000 yojanas in extent (Vibhajyavāda tradition) or has a perimeter of 6,000 yojanas (Sarvāstivāda tradition) to which can be added the southern coast of only 3 1⁄2 yojanas' length. The continent takes its name from a giant Jambu tree (Syzygium cumini), 100 yojanas tall, which grows in the middle of the continent. Every continent has one of these giant trees. All Buddhas appear in Jambudvīpa. The people here are five to six feet tall and their length of life varies between 80,000 and 10 years.

Pūrvavideha or Pubbavideha is located in the east, and is shaped like a semicircle with the flat side pointing westward (i.e., towards Sumeru). It is 7,000 yojanas in extent (Vibhajyavāda tradition) or has a perimeter of 6,350 yojanas of which the flat side is 2,000 yojanas long (Sarvāstivāda tradition). Its tree is the acacia. The people here are about 12 feet (3.7 m) tall and they live for 250 years.

Aparagodānīya or Aparagoyāna is located in the west, and is shaped like a circle with a circumference of about 7,500 yojanas (Sarvāstivāda tradition). The tree of this continent is a giant Kadamba tree. The human inhabitants of this continent do not live in houses but sleep on the ground. They are about 24 feet (7.3 m) tall and they live for 500 years.

Uttarakuru is located in the north, and is shaped like a square. It has a perimter of 8,000 yojanas, being 2,000 yojanas on each side. This continent's tree is called a kalpavṛkṣa (Pāli: kapparukkha) or kalpa-tree, because it lasts for the entire kalpa. The inhabitants of Uttarakuru are said to be extraordinarily wealthy. They do not need to labor for a living, as their food grows by itself, and they have no private property. They have cities built in the air. They are about 48 feet (15 m) tall and live for 1,000 years, and they are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Vaiśravaṇa.

在中国，有一个解读他的武神身份的传说。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安西城被蕃兵围困，多闻天的儿子独识在城北门楼上出现，大放光明，并有金鼠咬断敌军弓弦，三五百名神兵穿金甲击鼓，声振三百里，地动山崩，蕃兵顿时一败涂地。唐玄宗听说此事，非常高兴，下旨在全国的城门楼上设置多闻天王像，作为武神崇拜，使得多闻天王在晚唐和五代时期香火极盛。

不空译《毗沙门仪轨》：“唐天宝元载壬午岁。大石康五国围安西城其年二月十一日有表请兵救援。……一行曰陛下何不请北方毗沙门天王神兵应援。……与陛下请北方天王神兵救。急入道场请。真言未二七遍。圣人忽见有神人二三百人。带甲于道场前立。圣人问僧曰此是何人。大广智曰。此是北方毗沙门天王第二子独健。领天兵救援安西故来辞。圣人设食发遣。至其年四月日。安西表到云。去二月十一日巳后午前。去城东北三十里。有云雾斗闇。雾中有人。身长一丈。约三五百人尽着金甲。至酉后鼓角大鸣。声震三百里。地动山崩停住三日。五国大惧尽退军。抽兵诸营坠中。并是金鼠咬弓弩弦。及器械损断尽不堪用。有老弱去不得者。臣所管兵欲损之。空中云放去不须杀。寻声反顾城北门楼上有大光明。毗沙门天王见身于楼上。”

事实上毗沙门在敦煌一带是被作为城隍供奉的。

作为武神崇拜的毘沙门也传到了日本，越後的軍神上杉謙信，自詡為毘沙門天的化身。他的軍旗就有「毘」（「毗」之異體字）的字樣。。以前看过一个日本片《金色夜叉》，日本黑道分子全身刺青金色的夜叉，为什么？还是《四天王品》说

毗沙門王，有五夜叉，恆常隨逐，侍衛左右，為防護故。何者為五，一名五丈，二名曠野，三名金山，四名長身，五名針毛。諸比丘，毗沙門天王（多聞天王）遊戲來去，常為此等五夜叉神之所守護。

原来夜叉是武神的护卫跟班。 这个前面有说，是从婆罗门的夜叉领袖俱毗羅神继承来的。

最后，玄奘大和尚在《大唐西域记》里记录了以毗沙門为祖先的古代于阗(瞿萨旦那)国，该国人民竟然会向毗沙門求子的，而且还有哺乳功能，神格大暴走啊。顺便说，于阗国通行佉卢文，记录的是犍陀罗语言。

瞿萨旦那国。周四千余里。沙碛太半壤土隘狭。宜谷稼多众果。出氍□细毡。工纺绩絁紬。又产白玉黳玉。气序和畅飘风飞埃。俗知礼义人性温恭。好学典艺博达技能。众庶富乐编户安业。国尚乐音人好歌舞。少服毛褐毡裘。多衣絁紬白毡。仪形有礼风则有纪。文字宪章聿尊印度。微改体势。粗有沿革。语异诸国。崇尚佛法。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王甚骁武敬重佛法。自云。毘沙门天之祚胤也。

昔者此国虚旷无人毘沙门天于此栖止。无忧王太子在呾叉始罗(Taxila)国。被抉目已无忧王怒谴辅佐迁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间。迁人逐物至此西界。推举酋豪尊立为王。当是时也东土帝子蒙谴流徙居此东界。群下劝进又自称王。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田猎遇会荒泽。更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或有谏曰。今何遽乎因腊决战未尽兵锋。宜归治兵期而后集。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旦日舍战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东主乘胜抚集亡国。迁都中地方建城郭。忧其无土恐难成功。宣告远近谁识地理。时有涂灰外道。负大瓠盛满水。而自进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遗流。周而复始。因即疾驱忽而不见。依彼水迹峙其基堵。遂得兴功即斯国治。今王所都于此城也。城非崇峻攻击难克。自古已来未能有胜。其王迁都作邑建国安人。功绩已成齿耋云暮。未有胤嗣恐绝宗绪。乃往毘沙门天神所祈祷请嗣。神像额上剖出婴孩。捧以回驾国人称庆。既不饮乳恐其不寿。寻诣神祠重请育养。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状如乳。神童饮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风教遐被。遂营神祠宗先祖也。自兹已降奕世相承。传国君临不失其绪。故今神庙多诸珍宝。拜祠享祭无替于时。地乳所育因为国号。

毗沙門大人什么形象？

他通常被画成黄脸（所以也被叫做黄财神）。他通常全身甲胄，强调其武神形象。一种塑像方式是左手拿希腊式三叉戟，如下面左图日本东大寺的多闻天像。

  

日本东大寺的这个多闻天的造型非常古老，尤其是铠甲的式样，是伊朗式遮膝铠甲。这种像在学术界有特殊的名称叫“兜跋毗沙门天”。在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有一座像(下图来自flickr)

中国在唐代就把甲胄画成了唐军的式样了，见交河残卷

另一种是左手拿伞或者说宝盖，如下右图，某公元13世纪的画像。

附会的说法，伞是指“雨顺”（另外一位天王是“风调”，这是农业社会的思维）。其实伞应该是指chatra或者说parasol，即藏传佛教的“八宝”(Ashtamangala)中的“伞”，其原型在印度是王权的象征。他的右手托宝塔，就是中国民间所谓的“拖塔李天王”。他身边经常会有只蠓(Mongoose)，该蠓是蛇(Naga么？）的敌人，而且会吐出珠宝，以显示其主人的财神身份。

下图就是“八宝”，去过藏传佛教地区的童稚应该很熟悉这些图案。不过这张里头的莲花画得像牡丹。下左二是宝伞。

来看两个现代的毗沙门造像。都有拿伞盖，只是一个托塔，一个手拿蠓

  

毗沙門在藏传佛教中叫Jambhala，仍然被看作是北方之神与财神。他有时候手拿枸櫞(citron, 柚子茶的原料），这这这是jambhara树的果实，似乎也是他的藏名来历。下面是手拿蠓，骑在雪狮上的Jambhala。

另外一张毗沙門线描图

两位与毗沙門有关的神

吉祥天
  吉祥天是佛教神话世界中的女性财神，也是幸福之神，位列二十诸天。在日本神话里，吉样天又成为了七福神之一，同时也是七福神里唯一的女性。吉祥天的模样秀丽温和，给人以安全感，不过密宗的吉样天则面貌凶狠，多手多眼，完全就是另一张嘴脸。顺便说，毗沙門也是七福神之一。

哪吒

《封神榜》中的哪吒，通常认为原型是毗沙门的孙子。

唐代佛经《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中说：“儿时哪吒太子，手捧戟，以恶眼见四方白佛言：我是北方天王吠室罗摩那罗阁（即毗沙门）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孙。……尔时毗沙门孙哪吒，白佛言：‘我护持佛法’。”《太平广记》卷九十二中则说：“宣律精苦之甚，常夜后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顾视之，乃一少年也。宣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门天王子那咤太子也。以护法之故，拥护和尚，时已久矣。宣律曰，贫道修行，无事烦太子。” 直到元明时期，哪吒一直被称为毗沙门第三太子，均具佛教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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