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币与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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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安息国与Pathia(帕提亚)

公元元年前后,东方有汉,西方有罗马。罗马在中亚面临着一个强大的敌人,叫作Parthia(帕提亚)王国。公元前53年,罗马执政官克拉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率军4万渡过两国边界幼发拉底河,结果在卡雷( Carrhae)完败于1万帕提亚军,克拉苏阵亡,其子小克拉苏羞愤自杀。

Parthia王国(公元前247年~224年)的历史是这样的:

公元前3世纪前期,游牧的达海(Dahae,史记西域传译成大益)部落联盟的帕尔尼部从今锡尔河流域迁徙到帕提亚(在今里海东南部,或者说相当于今天伊朗东北部土库曼西南部),与当地居民融合。公元前三世纪中叶,占有两河流域及伊朗高原的希腊人塞流息王朝(Seleucids)已呈衰弱。公元前255年,坐落在其东北边陲的巴克特里亚(Bactria)郡(satrapies)的郡守希腊人狄奧多特斯(Diodotus)首先宣告独立,汉代中国称之曰 "大夏"。数年后,公元前250-248/7年,位于大夏以西、里海东南的帕提亚郡(Parthia),在帕提亚人阿萨息斯(Arsaces,或Arsak)及其弟提里达特(Tiridates)的率领下,举行了反对塞流息王朝统治的起义,以尼萨(今土库曼斯坦阿什哈巴德)为都城,建立阿萨息斯王朝。帕提亚建国后,随着国土扩张,屡次迁都。公元前147年迁都埃克巴坦那(今哈马丹)。公元前90年迁都泰西封。安息王密司立对提一世(Mithridates I,公元前171-138/37年)当政时期,安息大大强盛起来。乘塞流息王朝内部的纷争和战乱,他率大军西征,先占据了米底亚(Media),又占领了波西斯(Persis)和富饶的巴比伦尼亚(Babylonia)诸郡;并且从公元前144年以后,巴比伦尼亚,包括其东南端的条支,遂成为安息最重要的属邦。向东方,他又两度攻入了已衰微的大夏,并更向东南推进,囊括了原在大夏统治下的德兰癸亚那(Drangiana)、阿拉科细亚(Arachosia)、和格德洛西亚(Gedrosia)诸郡。于是,在短短的几年中,经密司立对提一世的东征西讨,击垮了希腊人的殖民势力,建成了一个当时在中东最强大的以奴隶制为基础的安息帝国,疆域东自大夏、身毒,西到幼发拉底河,北自里海,南至波斯湾。

帕提亚的军队组成,可见于普鲁塔克(Plutarch)与迪奥的记载,在普鲁塔克所著 的《克拉苏传 第二十一章》就描述前来迎击的帕提亚军队:
「…两百辆载著奴婢、姬妾与仆从的马车与一千头骆驼组成的车队,还有 一千名重骑兵,其馀全都是轻装骑兵,他们也负责担任斥候。这些骑兵与 仆从加起来至少一万人。」
迪奥则在《罗马史 第四十卷 第十五章》描述帕提亚陆军:

「帕提亚人没有使用盾牌,他们的军队主要是由骑马的弓箭兵与骑马的长 枪兵组成,许多都是重装甲。他们的步兵数量少,主要由资质较差的人民 (大概指穷人)组成,即使如此也全都是徒步的弓箭兵……除非是严寒的冬 天,不然这里(帕提亚)的气候极为乾燥,湿气非常少,这让他们的弓弦能 时时紧绷…」

后世学者根据以上的描述,认为帕提亚陆军分为重骑兵、轻骑兵与徒步弓兵,其 中骑兵占了绝大部份。重骑兵全部都由贵族子弟担任,人数最少。而这些贵族的部下及部下的族人充当轻骑兵,是帕提亚陆军最典型军种,人数最多。贵族领地 内的自由民徵发部份为徒步弓箭兵,数量不明。

重骑兵人数很少,全由贵族组成,贵族骑士与战马均批上铜制或铁制的铠甲,比 较花得起钱的贵族,人马所使用的装备就比较齐全,有钱的骑士可能除了一般胸甲与头盔外,还可再加上额外的铁手套、铁护腿或头饰,所骑乘的战马可能会增 配铁面帘与护颈。至于位阶比较低或比较缺钱的贵族则人马受铠甲保护的部位会比较少。所有重骑兵的主要武装是一支大约四公尺长的骑枪(Kontos),使用时须双手握持,这时骑士以双膝控制战马的行进方向。副武装则有长剑、战斧或弓矢。 战斗时,帕提亚重骑兵以密集队型冲向敌军侧翼或后背,执行震撼冲锋。

数量众多的帕提亚轻骑兵构成帕提亚陆军的主要部份,他们极少穿戴盔甲以提高 战马的速度。轻骑兵使用复合弓为主要武器,帕提亚复合弓弓身由木材、兽骨与皮革胶合而成,依照普鲁塔克与迪奥的描述,帕提亚复合弓的威力可能比地中海 世界使用的复合弓还大。帕提亚轻骑兵采行中亚游牧民族最擅长的打带跑骑射战术,普鲁塔克也说,帕提亚轻骑兵会诈败佯退,趁著敌人追来之际,在马背上扭腰转身张弓回射追兵,这就是在卡雷会战出名的帕提亚回马射(Parthian Shot), 亦可译为安息人战术。

公元1世纪初,帕提亚进入所谓"反希腊化"时期。在此以前,帕提亚的统治阶级追求希腊方式的享受,使用希腊语文,欣赏希腊戏剧,崇尚希腊风习;但被征服地区绝大部分并未被希腊文化所渗透,一直保持古来的伊朗文化传统。当帕提亚王权衰落,各省总督和部落首领纷纷独立时(公元1世纪中叶以后有18个小王国),民族意识的觉醒成为主流。同时,帕提亚人接受了琐罗亚斯德教。

帕提亚的最后一个王是阿尔达班五世(213~224在位)。他打退入侵的罗马人,并攻入罗马境内,迫使罗马皇帝以重金乞和。但此时安息王室内讧频繁,加上与罗马的连年战争,加重了对行省和属国的赋税和徭役压迫,从而引起行省和属国的反抗,各地总督纷纷拥兵自立,最多时分裂成18国。这时法尔斯的萨珊家族已经兴起,阿尔达希尔拓境北至伊斯法罕,东至克尔曼。公元226年,阿达希尔占领安息首都泰西封,随后控制了安息王国的广大地区,建立萨珊王朝(因阿达希尔的始祖萨珊而得名,公元226~642年),仍定都泰西封。 但是部分的安息人往东窜逃,移居到阿姆河以东之地,历史上仍称它为安息,只是国力已大不如前,一直到隋朝之时才完全灭绝。

同时期的西汉帝国出于抗衡匈奴的需要,开始屡屡向西域派出使节。张骞等使节带给了中国人对玉门关以西的世界的知识。

《汉书》 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安息国,王治番兜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北与康居、东与乌弋山离、西与条支接。土地风气,物类所有,民俗与乌弋、罽宾同。亦以银为钱,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王死辄更铸钱。有大马爵。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大国也。临妫水,商贾车船行旁国。书草,旁行为书记。

  武帝始遣使至安息,王令将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因发使随汉使者来观汉地,以大鸟卵及犁靬眩人献于汉,天子大说。安息东则大月氏。
注:
番兜城:希腊语为Hecatompylos,意思是百门之城 。考古学家推测应在今伊朗的丹凡(Damghan)或沙鲁德(Shahrud)附近。
旁行为书记: 指写字横行,与中国竖行不同。
乌弋山离:Seistan的Alexandria-Prophthasia,在今天伊朗东南部的Seistan省。
条支:Antiochia,即Charax-Spasinu,指今天的叙利亚一带。
罽宾:今天的喀布尔(Kabul)。

妫水:中亚大河阿姆河(Amu Darya),古希腊称之为阿克苏斯河(Oxus)。
犁靬:埃及亚历山大(Alexandria)城。
或者说指希腊,或说指罗马。
眩人:魔术师。


《後漢書》列傳第七十八 西域傳

  安息國居和櫝城,去洛陽二萬五千里。北與康居接,南與烏弋山離接。地方數千里,小城數百,戶口勝兵最為殷盛。其東界木鹿城,號為小安息,去洛陽二萬里。

  章帝章和元年,遣使獻師子、符拔。符拔形似麟而無角。和帝永元九年,都護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條支。臨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度,若遇遟風,亦有二歲者,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聞之乃止。十三年,安息王滿屈復獻師子及條支大鳥,時謂之安息雀。

  自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蠻國。從阿蠻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賓國。從斯賓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羅國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極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其土多海西珍奇異物焉。

注:
和櫝城:希腊语为Hecatompylos
木鹿城:土库曼斯坦东部绿洲Mary,《元史》作"马鲁",东北向距布哈拉三百公里。即Zend-Avesta中所说的Mouru,希腊人的Alexandria Margiana,塞流息王朝时代曾改名为Antiochia,中古以降称为Merv。
大秦:罗马。
師子:狮子。这是狮子第一次进中国,以后大户门口放石狮子就是从这里发源的。
安息西界船人謂英曰:这是安息人骗甘英的,故意夸张去罗马的路程,以吓阻他前去。
阿蠻:Ecbatana
斯宾:Ktesjphon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 第六十三
  安息①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②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

  画革旁行以为书记。③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④

  注①正义地理志云:"安息国京西万一千二百里。自西关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 ,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行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国。"汉书云:"北康居 ,东乌弋山离,西条枝。国临妫水。土著。以银为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
  注②索隐汉书云:"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荀悦云:"幕音漫,无文面也。"张晏云:"钱之文面作人乘马,钱之幕作人面形。"韦昭曰:"幕,钱背也,音漫。"包恺音慢。
  注③集解汉书音义曰:"横行为书记。"索隐画音获。小颜云:"革,皮之不柔者。"韦昭云:"外夷书皆旁行,今扶南犹中国,直下也。"
  注④ 奄蔡:Aorsi人,居里海东北,后称阿兰(Alani),据说是塞(Scythia)人的一种。
  注④索隐汉书作"儣靳"。续汉书一名"大秦"。

引用了这么多内容,我是想说,其实中国史书所载的"安息"就是西方史书所载的Parthia。汉名安息,是Parthia开国国王Arsak的名字。这个观点是目前普遍被认同的,虽然也有少量不同意的声音。

但是有一件事情很有趣,是《汉书》西域传中所说"亦以银为钱,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王死辄更铸钱。"--意思是说安息国的银币,正面是国王的脸,反面是王后的脸。世界造币历史几千年了,这种银币还只出现过一个例子。

话说公元前38年到公元前2年在位的Parthia国王叫Phraates IV(弗拉特斯四世),这位国王可不是善喳,他是忤父杀兄(杀了父亲和所有30个兄弟)登上王位的。罗马执政官Mark Antony(马克-安东尼,没错,就是拜倒在埃及艳后克柳巴特石榴裙下的那位)以此为由头在公元前36年帅兵十万,在安息失势贵族的请求下,进攻弗拉特斯四世,结果损兵三万五千失败而回。

几年以后,安息国内出现了一个叫Tiridates一世的人和弗拉特斯四世争夺王位。一番拉锯战之后Tiridates抓住了弗拉特斯四世的一个儿子,在公元前30年逃到罗马。公元前20年,第一任罗马奥古斯都,凯撒的外甥屋大维(Gaius Julius Octavianus)与安息讲和,用弗拉特斯四世的这个儿子及其它条件,换回了在与安息历次失败战争( 克拉苏的公元前53年卡雷战役, L. Decidius Saxa公元前40年的叙利亚战役, 马克-安东尼的公元前36年战役)中的罗马军团战俘和军团之鹰。

作为交换条件的一部分,弗拉特斯四世得到了一个叫做Musa(穆萨)的意大利女奴。穆萨给弗拉特斯四世生了一个儿子,叫Phraatace V,后世常叫他Phraataces。穆萨在宫廷斗争中很成功,成为了弗拉特斯四世的合法妻子,并得到了"女神穆萨"的封号。

这时候时移事非,慢慢地安息打不过罗马了。屡败屡战的敌人,像罗马这样的真可怕!在穆萨的劝说下弗拉特斯四世在公元前10年把自己其它四个儿子都送到罗马做了人质。公元前2年,穆萨毒死了弗拉特斯四世。这时候她的儿子Phraataces不超过17岁(因为穆萨是前20年才到安息的),做了国王。公元2年,穆萨嫁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许安息王室还是遵循游牧民族的风俗,那么这种事情倒也还算普遍,但是罗马国的人确实满受惊吓的,安息贵族也很多不满)弗拉特斯五世Phraataces,并发行了下面这枚银币。正面是弗拉特斯五世头像,背面是穆萨头像。

背面的希腊铭文是:ΒΑΣΙΛΕΣΣΕΣ ΘΕΑ ΟΥΡΑΝΙΑΣ (queen, goddess in heaven).

说说结局:公元4年,弗拉特斯五世被贵族推翻逃奔叙利亚,以后的历史上再没有关于穆萨或者他的记载。多少英雄豪杰,阴谋诡计,都湮没在历史中,只有这枚银币,还能勾起人类的记忆。


参考:
1. 孙毓棠《安息与乌弋山离
2. 亚历山大东征以后的中亚
3. History and Coins of Ancient Part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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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记由mach发表于2007年1月 6日 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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